
陈曾宁
还记得在中学时期,心想若考不成公开试,大不了到外国念书,回来后还可到处炫耀「浸过咸水」,而且我们从小就受西方教育影响,根本没想过到外国留学是一件艰辛的事。但对于一百多年前的华人来说,这决定不仅影响一生,甚至跟今天说要移民到火星去没两样。
关文清先生就是这样一个跨时代的「火星人」。
在不少华人只能于外国选择做厨工和洗衣工的今天,关文清先生在一百多年前已备有远见,洞悉此等工作终身也难超脱,因而决心要学一门技艺以便回祖国后,大者可为国家和华人振兴形象,小者也可谋取一己的生活。
而这「技能」就是电影。
相信读电影的同学,都很了解这一行业的苦处往往比好处多,不少前辈更谓「做电影不如去乞食」,若不是热爱电影,恐怕难以坚持下去。当我们已经活在连智能电话也能拍电影,甚至取得大奖的年代,真的不敢相信在科技相对落后的从前,一个华人还要只身到美国荷里活,由一个寂寂无名的穷小子,到「响朵」成为影响早期华语电影甚多的重要人物是何等难事。
从「演员」到「导演」

电影总有着一股神奇的魔力,让人产生共鸣。犹记得港产片盛行的年代,刘德华于电影中的角色深入民心,不少年轻男女纷纷受其薰陶与影响,成为他的忠实影迷,其中《天若有情》(1990)内穿上牛仔衫裤去骑电单车的造型,更引起不少人去模仿。而关文清也与一般喜欢电影的年轻人一样,在他的年代,他热爱玛利璧福(Mary Pickford)的电影,对她所主演的《金履缘》产生共鸣,因而立志要与她工作,见她一面。
在他的哥哥于三潘市逝世后,无法继续求学的他凭着对玛利璧福的热爱,大胆地向荷里活进发。
那时的荷里活四季温差不大,时常天气晴朗,附近尽是高山、森林、沙漠、河流、海洋、农庄,十分有利于拍摄西部牛仔主题的片种,所以吸引了很多小型公司于该地设立片厂,关文清就这样到每间片厂去叩门,谋求一个当演员的机会。过程中虽然遇上了不少藐视,但他依然抱持着决心,坚信「电影是艺术,而真正的艺术界是不会鄙视我的」。也许正正是因为有了各种的跌跌撞撞,才能让他游走于各式各样的片场,从中观察和学习了很多电影拍摄上的知识。
然而生活始终是一大难题,他以为在唐人街能找到帮助,谁知也只是一些当厨工的苦差,于是在暂时缓解生活费上的难题后,关文清随即回到罗省,因而打开了进入电影业的第一扇门。
回到罗省后,他入住了全是外国人的艺术之家--璧架大厦,人际网络的扩展令他获得了第一个当演员的机会,也是因为这一次的临演经验,让他遇上了大导演施素德美(Cecil B. DeMille)。除了做好份内事,关文清也不忘作观察学习,从故事叙述、镜头运动、配乐、现场调度、以至到演员的表现他都观察入微。自此便萌生起「觉得演员只任由导演依照剧本来指挥,没有创作机会去发挥本人的思想和能力」,所以随后,他决意选择导演兼编剧的工作。

其后关文清入读明星电影学院,经过两个月的学习后,得到了一个拍摄电影的工作机会。
虽然这次的机会没为他带来经济上的缓解,却因为是小型制作必须「一脚踢」的关系,令他从中学习了除现场以外的其他制片过程,当中更包括冲印、剪接技术。
当时西方对于中国的认识普遍只限于战争上或政治大事,对于人民生活、风俗礼教则闻所未闻,一切对他们而言是新奇、神袐的。当他们需要拍摄有关中国的题材时,因为涉及中国的风俗和礼教,所以一个技术顾问是不可缺少的,而关文清就正正是那个人。他首先利用自身是华人的优势,除了看准外国人对中国的好奇心,更希望能让美国人对中国人改观,因而成为了一名专栏作家,于专栏中叙述他于中国时的童年生活实况;其后,更误打误撞地获邀于导演葛莱夫(D. W. Griffith)的《残花泪》(Broken Blosoom)中担任技术顾问;以上的经验使他于当时的美国电影业有了一定的位置,不用再为生活担忧。
即使于电影业有了一定位置,但有色人种在美国社会地位不高,仍是不争的事实。关文清依旧面对侮辱,后来更与美国移民局发生了不愉快的周旋。因此他定下了三条做人准则:第一,要有自尊的心理;第二,要有坚强的意志;第三,要有奋斗的精神;并写下「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国必自伐,然后人伐之」,及后决意回到祖国发展,只是偶尔往来美国公干。由此可见其爱国心以及「士可杀,不可辱」的高尚情操。
关文清辗转到了香港,机缘巧合下加入了民新制造影画片有限公司,任教于民新演员养成所,负责训练演员。后来民新公司分裂,黎民伟和黎北海将香港民新的器材瓜分,黎民伟后来于一九三O年联同罗明佑成立联华影业制片印刷有限公司(后来改名为联华影业公司,下简称联华),将总部设于上海,香港则有联华港厂的设立。关文清被聘为联华港厂的主要导演,拍摄的电影内容以针砭时弊,领导革新为宗旨,取材多属于社会、伦理和爱国一类,贯彻他爱国的本色。
其后联华出现经济危机,而当时亦正值有声电影的兴起,关文清眼见公司落后,便向经理献议,把他们的作品带往美国推销集资。于是关文清奉名带着《十九路军抗敌光荣史》和《故都春梦》赴美放映,希望能为联华筹钱来作发展公司业务之用。当年适逢日本侵华,这两部片子更是迎合了侨胞的爱国和思乡心理,结果卖座盛极一时,有很多侨胞由「埠仔」远道赶来参观,遂打下国片在美洲发行的基础。
关文清此行更认识了当时寂寂无名的赵树燊。他凭着个人胆识和远见,谓「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毫不吝啬地协助有志投身电影业的赵树燊,更谓「时势造英雄」,有电影才有明星,愿意起用小武新靓就(即关德兴)和帮旦蝴蝶影,因此促成了美国出品的「第一部粤语片」--《歌侣情潮》以及大观声片有限公司(下简称大观)的诞生。


关文清不遗余力,不仅协助赵树燊,更谋联华、大观合并,以《歌侣情潮》的成功为契机,游说罗明佑与赵树燊合力组织海外联华声片有限公司(下简称海外联华)。可是后来在各种因素的影响下,海外联华终究胎死腹中,及后关文清与赵树燊脱离了联华,在关文清的协助下,继续以大观的名义发展,摄制了《昨日之歌》、《生命线》、《残歌》(1935)等叫好又叫座的电影,并建立了「大观片场」,可见关文清过人的决心和用人的眼光。其中又以《生命线》、《抵抗》(1936)、《边防血泪》(1937)、《公敌》(1938)这几部抗战影片最为脍炙人口,虽然因此被日军敌视为眼中钉,但他仍不畏强权,并继续创作,更获得「无畏导演」的美号。
此外在一九三六年,粤语片最蓬勃的时期,南京政府忽然宣布禁制与禁映粤语片,关文清随即被华南电影协会派往南京请愿缓禁,经过一番交涉后,才获得延迟执行「禁令」的结果。
关文清一生热爱电影,直到七十三岁高龄才宣告退出影坛,由无名小卒一步步成为一代中国电影先驱,当中的热诚是无庸置疑,而他的影片,不论摄于哪一个时代、是通俗或是高雅,皆充份展现他对祖国的热切关爱。关文清作为影界先锋,除了导演外,还会积极参与有关电影的公共事务,为电影艺术奉献一生,其贡献实是不可多得。
参考资料
关文清:《中国银坛外史》。香港:广角出版社,1976。
罗卡:〈百岁影人关文清〉,《香港电影点与线》。香港:国际演艺评论家协会(香港分会),2006,页52-5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