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皇后的光影：皇后戏院和早期香港电影放映

文章 – 李善汶　李慧盈

令人怀缅的集体回忆——皇后戏院，曾经屹立在中环 ，如今在香港电影史上已化成一缕烟雾，但追溯到当时落后的香港，戏院的开幕确实为众人津津乐道。它是香港放映的先行者，更是中西娱乐和社会连结的桥梁，由二十年代开始，为香港市民带来无数的电影观赏体验，就让我们来屈指算算，有多少出经典电影曾经在皇后戏院上映？

香港自1841年成为英国殖民地后，一直作为英国在远东的经商重地，有不少洋人到港经商，独特的港英式殖民地文化逐渐形成，而电影就是其中一个最明显的领域。1897年4月23日，来自法国的莫里斯・萨维特教授（Professor Maurice Charvet）带同电影放映机及菲林，乘坐邮轮从三藩市到港，正式把电影放映带入香港土壤中。三天后，他在香港大会堂举行私人放映，播出无声纪录短片，包括沙皇到访巴黎、法国骑兵团巡游等场面，景象逼真，但可惜影像有点令人烦扰的震动（见图一）。[1]这次大会堂的放映后，不少地方亦开始有不定期的电影放映活动。

图一：（上）1897年4月28日，莫里斯．萨维特教授（Professor Maurice Charvet）于大会堂举辧放映电影活动的广告，入场费成人一元，小童半价。（下）当日的报章报导了两天前的一个私人放映，放映了包括沙皇到访巴黎、法国骑兵团巡游等超过十出影片片段，景象逼真，但可惜影像有点令人烦扰的震动。（Hong Kong Daily Press，1897年4月28日）

给电影一个落脚之地

固定的电影播放场地要至1907年才出现，德国人迪特里希（Dietrich）租用了在中环皇后大道中与云咸街交界（即现在娱乐行位置）的威士文酒店（Café Weismann）大堂，于7月26日起在那里播放百代公司的电影，上等位收费一元，中等位收五毫，小童半价。[2]同年12月5日，第一家由香港华人开设的电影院香港影画戏院开幕，选址中环皇后大道中31号（现为陆海通大厦），即皇后大道中与戏院里交界，业主是李璋和李琪。[3]1924年，该院改名为皇后戏院（见图二）。当时设有堂座和楼座（即超等座），座位共1,200个，不少观众都是上流社会名人。
 

图二：（左）皇后戏院1924年5月1日开幕广告，（右）根据当天报导，院方请来港督和议例局议员罗旭和出席开幕典礼，并聘请乐队在场拍奏。（《华字日报》1924年5月1日）

图三：皇后戏院开幕期间，日放四场，每场设有四种票价，最昂贵者是六位厢房，九时一刻场六位厢房票价高达十二元，是最便宜的二等位票价三毫的四十倍，而超等和头等可预早定座。（《华字日报》1924年4月30日）

《影戏周刊》

从皇后戏院开幕当天的广告可见，影院出版了一份刊物《影戏周刊》（见图四），始业纪念号正是开幕当天出版（见图五）。《影戏周刊》正式出版的第一期则是开幕后的五天1924年的5月6日出版，第二期是5月9日星期五出版。根据现存的《影戏周刊》第三至七期出版日，《影戏周刊》是一份星期五出版的周刊（见表一）。从周刊介绍的影片所见，皇后戏院开幕的时期是以放映荷里活影片为主，亦有欧洲电影和国片（见表一）。所选映的电影主要是二十年代的作品，最紧贴的电影有法国电影Violettes Imperiales（1924）[4]和荷里活电影Poisoned Paradise（1924）。二十年代之前的作品只有两出，一出是改编自法国作家大仲马（Alexandre Dumas）同名作品的意大利影片《蒙梭罗夫人》（1909），另一出是名导Cecil B. DeMille的1914年作品《醋海波》，可见皇后戏院选映的电影除了紧贴荷里活最新上映电影外，亦会选映一些文学名着改编或名导的旧作。此外，从表二可见影片不少是剧情片，亦有浪漫爱情、喜剧、西部片，还有包含动作、冒险、惊悚元素的影片，片长多是五至七本片（约50至70分钟），剧情片的放映时间又较喜剧、动作片等影片略长。影片以名导Louis J. Gasnier导演、B.P. Schulberg Productions出品的作品最多，有三出剧情片和一出浪漫爱情片。出品公司又以后来成为荷里活八大片厂的电影公司为主，如后来并入美高梅（MGM）的Metro Pictures Corporation和Goldwyn Pictures Corporation、并入派拉蒙的Jesse L. Lasky Feature Play Company、二十世纪霍氏的Fox Film Corporation等。

第二至五期的《影戏周刊》内，亦有明星略传，介绍的明星括女星玛丽．瑟嫚（Mary Thurman）、曾参演过葛里菲斯（G. W. Griffith）名片《一个国家的诞生》（Birth of A Nation, 1915）和《忍无可忍》（Intolenrance, 1916）的梅．马什（Mae Marsh）、配合第四期介绍的影片《青春佳日》的女主角比莉．多夫（Billie Dove）、Honest Hutch的男主角威尔．罗克（Will Rogers），还有全能电影人差利．卓别灵（Charlin Chaplin），全都是数一数二的一线明星。
 

图四：皇后戏院开幕翌日放映七本（约70分钟）的《英雄气慨》，并在广告得知戏院出版了《影戏周刊》，该刊物会报导影片的详情（《华字日报》1924年5月1日）

图五：《影戏周刊》于皇后戏院开幕当天出版的始业纪念号封面。（香港大学图书馆存档网页：https://lib.hku.hk/hkspc/collections.html）

表一：《影戏周刊》内容一览

#国产影片；*法国影片；**意大利影片；其他为荷里活影片

表二：《影戏周刊》介绍的电影的导演和出品公司

*420m片长，约1.4本；其他为本数

除外国电影外，第二期的《影戏周刊》也介绍了但杜宇导演的国产电影《古井重波记》（1923）。影片由但杜宇创办的上海影戏公司摄制，但杜宇、管际安编剧，但二春、韩云珍、傅文豪等饰演。影片女主角傅文豪因此片一举成名，但却因重学业和父母反对，只能够成为一片明星（见图六）。

图六：上海摄制的《古井重波记》（1923）是首出在皇后戏院上映的国产电影。女主角傅文豪（上）有「AA」之称（下右），拍毕此片后窜红，但因重学业和父母反对，便退出银坛。（［上］《红杂志》，1922年第32期，页A1；［下］《电影杂志》，1924年第1期，页1）

《皇后电影》

除了现存的1924年《影戏周刊》，1926至1930年皇后戏院亦发行了每周三期[6]每期四页[7]的《皇后电影》宣传刊物。香港大学图书馆现存的《皇后电影》是由1926年3月18日开始，1926年可供参考的《皇后电影》共63期，1927、1928年最为齐全，分别有139和131期，而1929和1930年因缺失只余下53和5期。内容主要是简介剧情的影片本事和下期或不日放映的预告。由1926年5月开始新增了放映影片的演员表，也有些不定期的明星报导、影评等，7月22日一期开始于两页间位置加卖影片广告，1926年9月12日一期更出现售卖外国电影杂志《影戏杂志》（Photoplay Magazine）的报导。遇有特别的影片，《皇后电影》也会加强内容，如1926年6月13日为配合《洪荒世界》（The Lost World，1925）的宣传，由四页增至八页，当中有介绍摄制怪兽的文章，还有洪荒世界动物的图像介绍（见图七）。1927年改版后，增加了期号，方便查考，内容方面则减少文字，增加了下期或不日放映影片的图像，从4月12日的37期开始，页间广告亦刊登如朱古力、牛奶、香烟、药房等电影以外的广告（见图八）。1928年开始，电影预告放在两页之间的位置，取代了原来的广告，广告由八格减少至四格，1929年第356期后删减所有广告位置。
 

图七：1926年6月13日皇后戏院上映《洪荒世界》（The Lost World，1925），为配上映的宣传，《皇后电影》八页加大号中，以两页介绍洪荒世界里的恐龙。（《皇后电影》1926年6月13日）

《皇后电影》介绍的放映电影全为欧美影片，以1926和1927年为例，当中有两出英国电影、两出德国电影和一出意大利片，余皆为美国影片。皇后戏院放映的欧洲片皆为一些格局较大的电影，如英国电影《海上称雄》（Zeebrugge，1924）和《传令官》（The Flag Lieutenant，1927）、德国电影《快哉此风》（Windstärke 9. Die Geschichte einer reichen Erbin，1924）皆不乏海上战斗的场面，还有具异色和历史背景的古装爱情片，如德国名导吕必治（即刘别谦，Ernst Lubitsch）执导的《法老王情史》（The Loves of Pharaoh，1922）和意大利罗马历史片《故宫春梦》（Messalina，1924）。由于皇后戏院于1925年已废除解画员，《故宫春梦》上映前皇后戏院因英文字幕过于冗长引起技术上的问题，特制简明英文字幕，并首次于片中特别加制中文字幕。[8]
 

图八：《皇后电影》1927年67期宣称看得柔靡的美国影片多，要「换换口味」，放映英国或德国影片，于是上映了「英国军事名画」《传令官》（The Flag Lieutenant，1927）。（《皇后电影》1927年67期，1927年6月25日）

皇后戏院放映的荷里活电影种类繁多，当中不乏趣味性较浓的影片，低成本的爱情、喜剧元素的小品是恒常放映的电影，有两性调情、家庭小品如《两夫妻》（My Wife and I，1925）、《毕竟是英雄》（How Baxter Butted In，1925），也有差利．卓别灵（Charles Chaplin）和巴斯特．基顿（Buster Keaton）的喜剧，也有当时称为尚武片（即动作片）如由鲁特夫华伦天奴（Rudolph Valentino）主演的历史跳舞艳情尚武片《宝嘉先生》（Monsieur Beaucaire，1924）等。影片多为7本片（约70分钟），但亦有长达13本片的战争片《大军启行》（The Big Parade，1925）（见图九）。

皇后戏院上映的警世社会写实电影，不少跟两性关系有关，很适合文以载道的华人传统。如阿兰道温（Allan Dwan）导演、哥罗利亚史允臣（Gloria Swanson）主演的影片，1926年8月上映了《男子玩品》（Manhandled，1925），1927年2、4、6、8、9月上映了《以德报德》（Wages of Virtue，1924）、《时髦境地》（The Coast of Folly，1925）、《戏迷》（Stage Struck，1925）、《她的情史》（Her Love Story，1924）、《社会怪闻》（A Society Scandal，1924）。1926年10、12月和1927年5、10、11月，皇后戏院也上映了哥罗利亚史允臣主演其他导演的电影，共11出电影，冠绝各影星，其他受欢迎的女星还有比比丹尼路氏（Bebe Daniels）、义莲娜博文（Eleanor Boardman）等。男星方面，较受欢迎的有干勒尼高（Conrad Nagel）和尊基路拔（John Gilbert），而尊基路拔和金．维多尔（King Vidor）也是皇后戏院受欢迎的组合，其中以反战电影《大军启行》最受触目，1927年1月在皇后戏院上映，《皇后电影》以八页特大号介绍影片，影片是美高梅的大制作，讲述三名少年参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故事，是当时盈利最高的电影。影片1月上映后，4月重映，可见影片受欢迎的程度。
 

图九：《大军启行》（The Big Parade，1925）是美高梅名片，是尊基路拔（John Gilbert）主演、金．维多尔（King Vidor）导演的反战影片，1927年1月在皇后戏院上映后，4月重映。重映时，《皇后电影》特别标示影片是「去年世界第一名画」，片长十三本。（《皇后电影》1927年39期，1927年4月15日）

总结

香港电影放映活动始由外国人于1897年引入，由临时放映转至建设固定电影放映的场地已是十年后的事情。在二十年代的香港由于受到不同因素影响，曾一度无法制作属于自己城市的「港产片」，因此当时电影院放映外国电影或来自上海的国片。1924年由香港影画戏院改建而成的皇后戏院，一直以放映外国电影为主，放映的大多都是源自欧美的电影。由于电影附有英文字幕，初期聘请解画员，1926年开始加制中文字幕及首次播放双色电影（当时标榜天然色），翌年放映彩色风景的电影，后来1929年更开始放映有声电影，直至1935年，才放映三色特艺技术的全彩色电影。皇后戏院早期放映的事宜，幸有院方出版的《影戏周刊》和《皇后电影》，及后还有《皇后影声》（现存少量1929至1932年的期数）和电影杂志《幔影》（现存1927至1931年出版的部份期数），让我们对早期放映情况有迹可寻。由于时间和篇幅所限，这篇文章只能为这趟寻找皇后的旅程作个开端，希望日后待有心人再作深入研究。

皇后戏院不是香港唯一一间早期戏院，但因为它偏向选择放映西方电影，当观众在看电影的同时，亦了解到中西文化荟萃的香港文化，而2007年皇后戏院亦完成其历史任务，现只剩下一片竖立在戏院里的纪念碑（见图十）。

图十：（上）2003年的皇后戏院外貌；（下）2007年皇后戏院结业后，戏院里竖立了一片纪念碑记载皇后戏院的事宜。

[1] 〈The Cinematograph〉广告和报导，Hong Kong Daily Press，1897年4月28日；〈The Cinematograph〉报导， The Hong Kong Telegraph，1897年4月28日；〈「电」力与摄「影」的结合——重究香港早期影史日志〉，《香港电影资料馆通讯》1998年第6期。
[2]王钢：《图说云咸街沧桑–1840年代-1960年代》。香港：中华书局（香港）有限公司，2008，页131、132。
[3] 夏历、鲁金：《香港东区街道故事》。香港：三联书店（香港）有限公司，1995，页226-254；周承人、李以庄，《早期香港电影史（1897-1945）》。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页19。
[4] 本文的外语电影年份是影片原产地首映的年份，而非香港上映年份。
[5] 除《法律无情》和《古井重波记》根据剧情分类外，其余影片的影片类型和本长主要根据imdb的电影资料网分类。
[6]现存1926年出版的《皇后电影》出版日期不定，但因没有期号，因此未能查考是不定期出版，还是缺期，但大概是每周两至三期。1927年的《皇后电影》有期号，因此能确定是定期每周出版三期。
[7]间中亦有附加四页（共八页）的纪念号。
[8]勺言：〈加制中文字幕的经过〉，《皇后电影》1926年10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