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中大女工合作小賣店
作者:潘毅教授
出版:2024-07-30
轉載自:明報新聞網
炎熱的夏天,午後,我們步入中大校園,已經記不清,上次是什麼時候來了,中大是香港社會的一個縮影,在靜默中改變。唯一不變的,還是那間女工合作小賣店(後文簡稱小賣店),它是香港第一間於大學成立的合作社,也是香港目前擁有較長歷史的一間職工合作社。小賣店成立於2001年,由女工同心合作社的一班女工運作,從中年失業到合作創業,她們一步一個腳印,在營運店舖的同時,實踐社會創新與合作經濟。
7月10日,當天是英姐和開姐上早班,我們來到店裏的時候,她們還在忙碌,兩個人分工收拾店裏的垃圾,擦洗工作台,接待過來買東西的學生。小賣店進門左手邊的整面牆,貼的都是歷年來女工和學生搞過不同活動的照片,英姐和開姐一邊做店內的清潔工作,一邊向我們介紹照片內容,她們指着自己剛加入小賣店時的照片,感慨時間的流逝。英姐2004年加入小賣店,開姐2006年加入小賣店,20年過去了,歲月並沒有削減她們對合作小賣店的熱情,而臉上燦爛的笑容卻又增添了許多自信和從容。
成員和師生互助互惠
加入小賣店之前,英姐在飲食行業上班,2003年沙士疫情期間,原本工作的店舖結束營業,英姐不得不四處尋找新的工作,那個時候工作不好找,英姐說,她有一年的時間都沒有工作,只能到處炒散。而開姐加入小賣店之前在酒樓上班,2006年,因為得了乳癌,不得不辭去已經做了十餘年的酒樓工作。做完手術後,開姐說自己仍需繼續接受化療,並且由於體能下降,一時間也找不到合適的工作。英姐和開姐失去工作的年齡都在40多歲,孩子雖然已經長大了,掙錢養老的壓力仍然存在,當她們看到香港婦女勞工協會(後文簡稱女工會)關於合作社的宣傳單張之後,在不同時間參加了這些與合作社有關的工作坊。
開姐告訴我們,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夠成為合作社的成員,想要加入小賣店的人都必須參加工作坊,學習合作社和合作經濟的知識。當然,也不是所有參與工作坊的人都會留下來成為合作社的成員,開姐說與她一同參加同一屆工作坊的人有十幾個,最終堅持下來的只有她一個,不過,每一屆都有十幾人參與培訓和學習,頭頭尾尾也有上百人了。這個過程中有許多人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離開,而開姐不想離開,她覺得在這裏很有親切感,合作小賣店的成員之間,小賣店與中大的老師和學生之間,大家因為互助互惠的情懷,就如家人一樣親切。開姐還記得,以前中大的校巴只運營到晚上11點,因此她們下班的時候都趕不上末班車,只能大半夜走路下山,後來一群學生知道了這個事情,向學校申請增加了3趟校巴,此後她們下班再也不需要走路下山,學生的溫暖至今讓人不能忘懷。
當天下午,接替英姐和開姐照顧小賣店的是惠姐和清姐。2001年就加入小賣店的惠姐是合作社的創始成員,惠姐曾經是製衣廠的工人,2001年被工廠辭退,她在那間工廠已經工作了二十幾年,工廠辭退她的時候卻沒有任何補償,在維護自身合法權益的過程中,惠姐接觸到女工會。23年春去秋來,她見證了小賣店從無到有並且堅持到現在的全部過程。惠姐說小賣部現在的地方以前是學生的休息室,小賣店的誕生,離不開中大學生和老師的幫助和支持。2002年加入小賣店的清姐告訴我們,中大學生都自發來幫助小賣店,她剛來的時候是這樣,現在仍然是這樣。學生幫忙看店、幫忙宣傳,有時候也會同小賣店合作舉辦活動,大家一起做雞蛋仔、舉辦音樂會和分享會等,而持續時間最久的合作是「特更」。
2013年小賣店與中大校方續約時,校方在合約中要求小賣部的營業時間延長至凌晨1點半,以方便更多學習至深夜的學生;為了不讓小賣店的女工姐姐們錯過回家的巴士,中大一批關心基層勞工的學生提出擔當特更,在晚上11點至第二天凌晨1點半的這段時間裏,學生無償為女工姐姐們看店,以支援合作社的運營。時至今日,「特更」已經持續了11年,中大學生和女工姐姐的互相關懷在生活至微處體現,也在點點滴滴中延續。除了看店,擔當特更的學生也會參與小賣店的會議、幫助小賣店運營社交媒體、幫助宣傳合作社理念等等。考慮到讀書的學生也都是沒有收入的年輕人,小賣店現在也會給擔當特更的學生發放與女工一樣的時薪,一起參與勞動,一起分享合作經濟。
大家都有「話事權」
清姐在加入合作社之前是家庭主婦,丈夫在深水埗有間服裝檔口,沒事的時候會幫忙看檔,後來生意不好做,清姐就開始找工作。自2002年加入小賣店,清姐就沒有離開過,小賣店的合作運營模式帶給了她完全不一樣的人生體驗。22年堅持下來,清姐認為小賣店公平公正的理念是最重要的,所有的成員都領同樣的薪水,無論參加合作社的時間是長還是短,大家的收入是平均的,上班時間也是平均的,不會誰特別多也不會誰特別少。小賣店賣什麼貨也是所有成員商量着來,高峰期小賣店有十來個人,大家都有很多不同的建議,那個時候就是用開會的方式解決問題,每個人表達自己的觀點,有時候也會起爭執,不過爭執並不會影響決策,最後大家會通過投票的方式來解決爭端。22年不離開小賣店,清姐說,自主管理、自己話事,又可以照顧學生,是最大的原因。
惠姐告訴我們,小賣店剛開始營運的時候,很多事情都需要大家一起決定,一開始就是每個星期開一次會,慢慢地變成一個月開兩次,最後就是一個月開一次就可以了,因為一切都上了軌道。開會的時候不僅討論進貨出貨,也討論分工和排班、薪水怎麼發、什麼時候加薪水之類的議題。在原來上班的工廠,一切都是上司說了算,而在這個合作小賣店,所有的事務都是合作社成員參與討論的,什麼事情都可以商量着來,感覺工作也擁有了比較大的自由度。開姐也說,這裏大家都擁有「話事權」,自己能夠做主,在這裏做了18年,信心也愈來愈足。
各種方式參與社會事務
除了營運小賣店,合作社的成員在社會事務上也沒有閒着。就拿小賣店的營運收入來說,除去發薪水的部分,由於沒有老闆,所有賺的錢都會存下來做公益基金,這些存下來的錢會用在不同的社會議題上。清姐說,小賣店曾為支援香港其他合作社的發展,一次就捐出去18萬,這些錢是小賣店存了很多年的基金,能夠用於支持其他組織,大家都覺得很開心。2012年加入小賣店的朝陽姐告訴我們,在一些特定的日子,比如國際合作社日,合作社的成員也會走上街頭,宣傳合作社理念和環保理念等等。在店內的照片牆上我們也能看到,小賣店也曾用各種各樣的方式支持各行各業的工人。
事實上,小賣店參與社會事務的故事遠不只是我們看到的這些,在這個八丈見方的小店裏,社會關懷的種子已經撒向了更廣闊的社會空間,也嵌入到了更久遠的歷史脈絡之中。正是這樣一群踏踏實實做事的女工,她們踐行出來的合作社,讓我們看到了經濟形態的不同樣貌,也讓更多人有機會親臨現場,感受並參與經濟民主的實踐。在這裏,合作的意義不僅僅是一群人去解決自己失業的問題,也不單單是一班人湊錢做善事那麼簡單。合作小賣店作為社區或社群的一種,合作在一起的女工已經團結成了一個有機的整體,並在這個基礎上與更大的社區和社群產生連結,產生更多有機的社會關係與社區網絡,它是一個就業機會,也是一個經濟充權,更是一種社區關係。它和街頭隨處可見的連鎖便利店不一樣,和其他性質的慈善機構也不盡一樣,它讓我們反思這個被發展巨浪裹挾的時代,用行動實踐不一樣的經濟活動和勞動關係,又以時間見證工人與學生之間互惠互助的美好。23年一路走來,走進小賣店的女工和學生已經數不勝數,許多人都留下了美好的回憶,它所擁有的歷史情懷和實驗精神是無可替代的。
盼能續踐「不一樣的經濟」
2024年,小賣店又面臨5年一次的續約,大家對於這次能不能續約成功其實心裏並沒有底,也因為不知道小賣店還能不能成功續約,原本想要招募新成員的她們也只能暫時停下來。清姐告訴我們,守住小賣店不是為了自己,她希望以後有更多的年輕人能夠通過小賣店參與合作經濟的實踐。以前小賣店也遇到過續約危機,在中大老師和學生的幫助下,小賣店安然渡過危機。然而,惠姐覺得,現在和以前似乎有點不一樣了,未來小賣店又將走向何方,大家也不清楚。而我們希望小賣店能擁有一個確定的未來,女工的合作可以繼續,女工與學生互惠互助的關係能夠延續,香港合作經濟的微弱之光能夠繼續在中文大學閃閃發亮。
參考資料:
.香港婦女勞工協會及香港浸會大學(內部資料),《合作社組織者訓練手冊》,2017年
.女工同心合作社(宣傳冊),《合作社二三事》,2016年
.香港婦女勞工協會網頁
.中大女工合作小賣店Instagram
原文網址:世紀.二元對坐:走進中大女工合作小賣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