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章 – 陈文苑 欧阳俊浩 伍绰妍 黄晓靖 郭立言
引言
香港三十年代历经政治和社会的更迭动荡,有声电影亦于当时萌生,不同类型的电影因应时势发展。然而,并非所有电影类型都发展得一帆风顺,侦探电影亦属其一。纵横三十年代,侦探片只在1936及1939年短暂出现,在当时谈不上形成风潮。鉴于当时中国正面对内忧外患,加上种种源由,每当侦探电影正值兴起之际,却被其他原因盖过「风头」。本文主要集中分析其诞生背景、1936和1939年侦探片特色和未能成为主流影片类型的原因,以印证侦探片三十年代的生不逢时。
香港侦探电影的诞生
在二十年代末至三十年代初,大量西方侦探电影在香港上映,包括《暗探生涯》(While The City Sleeps, 1929)、《案中案》(Alibi, 1931)、《催眠谋杀案》(Condemned to Death, 1932)等,带起一阵西方侦探片热潮,同期由柯南道尔(Conan Doyle)创作的福尔摩斯电影在世界各地大受欢迎,更有西方制片公司创作以华人为主角的侦探片——《陈查理中国大侦探》系列[1],因此,这股热潮为本港电影业引入新题材,香港第一部无声侦探片《夜半枪声》(见图一)1932年登上大银幕。导演关文清曾在美国加州电影学院接受专业电影教育,其电影风格受西方影响,但内容方面却不脱中国古代探案和悬疑文学的传统,不光着重追捕真凶的过程,还强调「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结局,加上其电影制作公司联华影业,强调电影的作用旨在「提倡艺术,宣扬文化,启发民智,挽救影业」,这种写实求真的精神亦沿用在侦探片题材上,具警世作用。

图一:《夜半枪声》的宣传广告,当中提到「娱乐不忘爱国」。(《工商日报》1932年5月28日)
侦探文学自古代便有迹可寻。摘录自宋代《都城纪胜•瓦舍众伎》:「说话有四家。一者小说,谓之银字儿,如烟粉、灵怪、传奇、说公案,皆是搏刀杆棒及发迹变态之事。」[2]「说公案」即是传统社会民刑案件的统称,源于魏晋,发展于唐宋,兴盛于明清。公案文学带有扶危济困、惩恶扬善的思想,为受害者「摘奸发伏,洗雪冤枉」[3],其思想在中华文化根深蒂固,侦探片亦在此背景下随之发展。因此,香港侦探电影建立了一套独有风格,是中西方合并下的产物,既融入西方侦探片的悬疑神秘,在主题上却贯彻导人向善、宣扬正义的思想。
警探与侦探:着重情理多于逻辑推理
1936年的侦探片主题,犯罪动机大多为情杀、官商勾结、黑道寻仇,反映社会现况,例如当年上映的《六十六号屋》,改编自1933年广州碎尸案(见图二),讲述一名丈夫婚后暗中与女学生交好,金屋藏娇,妻子得知后用尽手段接近女学生,继而毒杀弃尸,丈夫其后报案,最终揭发事件。同年上映的另一套电影《桃色血案》,亦根据情杀案改编而成,兄弟二人爱上同一女子,因而自相残杀,终究步向悲剧。1936年侦探片取材自社会真实事件,具警世教化作用,为观众重现当时的事发经过,揭示犯罪动机,剖析人性犯罪的阴暗面。

图二:改编自真人真事的《六十六号屋》,凶手王文舒被捕,其丈夫亦被警局扣押,接受调查。(《天光报》1933年10月9日)
西方是法治社会,调查过程由侦探独力完成,判决则交由法官处理,因此着重以证据和线索破解谜团。相反,华人社会的侦探片,其故事原型建基于古代的刑事案件和公案文学,是中国实行人治的政治体制与民间思想结合[4],受害者到衙门投案,望官吏为他们找寻正义,着重写人物的情理,例如《包公案》,他凭个人洞察力和分析断案,方式较主观,如靠鬼神托梦破案,或以私刑迫使犯人认罪。由于调查和作出判决的是同一人,所以偏重叙述凶手的下场,而官吏亦演变成电影中的警探,调查、破案、执法皆与政府机关有所联系。
受到西方侦探片热潮影响,本地侦探电影亦参考相关题材,但查找真相的却多半不是侦探,而是警探。1936年由邵醉翁、文逸民执导的《密室怪人》,仿照1932年西方电影《古屋怪人》(The Old Dark House,1932),采用「老黑屋」式的叙事方法,将角色困在同一空间,随着角色一一死去,其他人都成为了嫌疑犯,警探需根据线索找到凶手,最后一一拆解凶手的杀人动机和犯罪手法,以解释性结局收场。[5]侦探电影冒起时间还短,奈何国内风起云涌。
粤语片禁令和战争的冲击
国民政府于1936年宣布禁止拍摄粤语片,派人到港公布「粤语片禁令」,打算在1937年正式实行。即使香港华南电影协会代表成功将禁令延后三年[6],但当时香港电影业正值发展初期,技术和人才仍未成熟,「禁粤语片事件」无疑打击士气,时下受欢迎题材如粤语国防电影也因此而受影响,非主流的侦探片更是大受打击。加上1937年爆发中日战争,国家弥漫着高涨的爱国抗日情绪,电影人纷纷倾向拍摄国防电影,《边防血泪》(1937)、《广州抗战记》(1937)等国防片陆续上映。1938年,香港电影人代表华南电影界义务联合拍摄抗战电影《最后关头》,其版权收入全数用作支援前线战争,上映后得到极大回响。[7]因此,爱国片成为当时主流题材,电影人摒弃拍摄侦探片。在1937-38年间,国防电影占每年的产量接近三成;反之,侦探片只上映了两出。[8]有鉴于侦探片内容悬疑,当中不乏杀人灭口、残酷不仁,见尽人性阴暗面的情节,当时中国正面对内忧外患,即使身处在香港,也不时传来坏消息,加上大量难民涌入香港,在心理上,沉重并带有血腥情节的侦探片并不符合民情,加上,侦探片亦着重逻辑推理,面对战争动乱,当时的市民亦无暇消化如此复杂沉重的电影。然而,在日本侵占上海的这段期间,对本港电影业反而带来了一丝新希望,促成了影人南下到港,诱发其后侦探电影在1939年再次兴起。
侦探片卷土重来
自1937年日军攻占上海以后,大量上海片厂受淞沪会战影响,电影工作者失去稳定工作据点,因此南下到港,与本地电影工作者合流[9],不论在创作类型,或是人力资源上,皆为本港电影业带来庞大生产力和创意,一众「上海移民」使香港电影业更趋多元化。其次,由于日军不断南下,部份香港小型电影公司不愿投资拍摄爱国电影,害怕被日军秋后算帐,宁可投资拍摄其他类型电影。
1939年,神怪片成为电影潮流,引来不少有识之士的批评。反观侦探片不但贴近现实,部份电影更根据真人真事改编,与神怪、迷信的意识抗衡,加上侦探片宣扬惩恶劝善的讯息,在追查真相的过程中,警探朝着诛丝马迹找寻真凶,为受害者伸张正义,将凶手绳之于法,真相大白,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思想渗透民间,提升国民的整体道德水平,符合当时影坛的标准。因此1939年侦探片再次出时,不愿与神怪元素挂勾,如当年上映的《寃鬼复仇记》,曾被人诟病为含有毒素的电影,导演暨编剧许啸谷特意解释:「这一部是以配合恐怖场面组织成的一部侦探片,这里,绝对没有任何神怪。」(见图三)澄清了电影的取态与神怪绝无关系,并非时人所抵制的封建迷信电影,而是一部正当并含有意识的侦探片。

图三:《寃鬼复仇记》编导许谷啸特意澄清电影与神怪绝无关系,是一部带有道德意识的侦探片。(《艺林》58期,1939年7月15日)
1939年上映的侦探片亦着重刻划人性险恶,以电影载道。以《罗家权杀虎案》和《食人太太》为例,分别取材自1934年罗家权枪杀徒弟一事和广州军长太太吃人事件加以改编。据说当年在名闻省港澳的武生唐飞虎,与罗家权的妾侍暗自交往,最终被罗家权半夜枪杀(见图四);《食人太太》则改编自广州的真人真事,军长太太把多名女性受害人诱进家中,杀人手法凶残,一名侦探为求追查真相,不惜乔装作女人调查事件。除了演绎查明真相的过程以外,电影也着重刻划奸角的阴险个性和人情世态,是带有道德意识的电影,观众也能在观看过程时扮演警探一角,仿如亲历寻找真相的过程。

图四:1939年上映的《罗家权杀虎案》引起社会讨论,尤以真人重新演绎事件大受关注。(《电影圈》第57期,1939年11月16日)
除了着重人物刻划外,1939年上映的《黑夜煞星》跟1936年的侦探片相似,保留了西方元素。电影讲述富翁寓所藏的稀世宝石被盗去,警探因此介入调查,跟詹姆斯.霍根(James P. Hogan)执导因钻石失窃而引起谋杀案的西方电影《钻石血案》(Bulldog Drummond’s Peril, 1938),两者有异曲同工之妙。在角色设定上,《黑夜煞星》其中一位警探名为陈差利,其名不但与英文名Charlie读音相似,亦使人联想起当时西方盛名的《陈查理中国大侦探》系列——一个在美国家喻户晓的中国神探角色Charlie Chan。由此可见,当时的侦探片加入不少西方元素。
侦探片停而不绝
早期粤语片主要分为四大类:喜剧、伦理片、民间剧情片及粤语戏曲片,在日军侵华以后,抗日爱国片也随之成为一大类别,共称为三十年代香港电影的「五大潮流」[10]。然而,侦探片未能独立成个体,大部份电影偏重描写情理,依附其他类型,或融入不同元素,未能建立独特风格,风头被其他主流电影盖过。受到战事影响,香港作为英国殖民地,与日军局势愈趋紧张,香港影坛加紧抗日救国宣传,故侦探片在四十年代初因战争再次停滞不前。二战过后,国产片尚未复兴,但五、六十年代受到外国电影影响,荷里活侦探片再次流入香港,侦探片随即大行其道,延伸为后来的警匪片,至今在香港电影界仍占重要一席。
参考片目
1《夜半枪声》(1932)
出品公司:联华影业公司 | 导演:关文清 | 主要演员:吴楚帆、黄曼梨、唐醒图、李铁、何大傻、胡戎
2《暗室明珠》(1933)
出品公司:联华影业公司 | 导演:关文清 | 主要演员:吴楚帆、黄曼梨、石友于、黄岱
3《洞房双尸案》(1934)
出品公司:华艺影片公司 | 导演:石友于 | 主要演员:石友于、冯洁贞、林妹妹、杨君侠
4《六十六号屋》(1936)
出品公司:大时代声片公司 | 导演:李铁 | 主要演员:唐醒图、胡戎、黄锦薇、黎奉元、琼仙、黄若冰、李辉、熊飞影、郑柳娟、杜宇
5《桃色血案》(1936)
出品公司:银龙影片公司 | 导演:陈皮 | 主要演员:谭玉兰、刘克宣、黎笑珊、朱普泉、梁淑卿、巢非非
6《密室怪人》(1936)
出品公司:天一影片公司 | 导演:邵醉翁、文逸民 | 主要演员:谭玉兰、罗品超、廖梦觉、刘克宣、谢益之、巢非非、谭笑侬
7《傻侦探》(1936)
出品公司:大观声片有限公司 | 导演:赵树燊 | 主要演员:叶仁甫、何大傻、林妹妹、周志诚
8《流氓小姐》(1938)
出品公司:联侨影片公司 | 导演:董柱石 | 主要演员:陈云裳、李清、蒋君超、梁冰冰
9《寒夜灭尸记》(1939)
出品公司:瑞田影业公司 | 导演:罗志雄、汤晓丹 | 主要演员:林妹妹、紫罗兰、伊秋水
10《寃鬼复仇记》(1939)
出品公司:美光影片公司 | 导演:许啸谷 | 主要演员:伊秋水、郑孟霞、卢敦、陈天纵、胡美伦、谢天
11《罗家权杀虎案》(1939)
出品公司:我的影片公司 | 导演:洪仲豪 | 主要演员:罗家权、谭笑儿、林妹妹、柠檬
12《食人太太》(1939)
出品公司:光荣影片公司 | 导演:黄花节 | 主要演员:邝山笑、梁雪霏、刘克宣、周志诚、黄秉铿、何大傻
13《黑夜煞星》(1939)
出品公司:美光影片公司 | 导演:麦克 | 主要演员:张瑛、白燕、伊秋水、卢敦、叶梦鹃
后注 :
[1] 李宁怡:〈华人神探陈查理〉,《苹果日报》网页(https://tw.news.appledaily.com/international/daily/20100812/32731382/)。检索日期:2019年11月10日。
[2] 于洪笙、胡小伟:〈从公案到侦探–中国法制小说两千年〉,《岭南学报》,2006年第3期,页45。
[3] 陈丽君:〈从跨领域的视角谈公案文学研究的几个问题〉,《东海大学图书馆》网页(http://www.lib.thu.edu.tw/newsletter/97-200910/page06.1.htm)。检索日期:2019年11月9日。
[4] 佚名:〈侦探书话,中国古代有没有侦探推理小说?〉,《每日头条》网页(https://kknews.cc/history/y3zerej.html) 。检索日期:2019年11月25日。
[5] 佚名:〈从《利刃出鞘》看「老黑屋电影」〉,《每日头条》网页(https://kknews.cc/zh-hk/entertainment/k45yoop.html)。检索日期:2019年12月10日。
[6] 佚名:〈【广东话】保卫母语 三十年代的粤语片救亡运动〉,《港识多史》网页(http://www.wetoasthk.com/【广东话】保卫母语-三十年代的粤语片救亡运动/)。检索日期:2019年11月9日
[7] 张建德:〈上海遗风:早期香港电影〉,《香港电影:额外的维度》。香港:香港中和出版有限公司,2018年,页20。
[8] 张英进:〈反对修正:战争时期的香港电影与地域政治〉,《二十一世纪双月刊》,2007年第101期,页106。
[9] 魏君子:〈上海影人第二次南迁〉,《光影里的浪花―香港电影脉络回忆》。香港:中华书局(香港)有限公司,2019年,页30。
[10] 魏君子:〈上海影人第二次南迁〉,《光影里的浪花―香港电影脉络回忆》。香港:中华书局(香港)有限公司,2019年,页3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