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毅:奇怪的工傷保險制度

出版:2026-7-13

轉載自:明報

 

【明報文章】在我們看來,香港的工傷制度是十分奇異的。或許大多數人會認為,在這個重視「法治」和「完善制度」的城市裏,只要有「勞保」(僱員補償保險),受傷的工友就能夠得到妥善照顧與賠償。

 

然而,只要你稍微看看報紙,或者接觸一下工傷工友,並仔細一想,就會發現香港的工傷賠償制度,根本不是人們想像的某種意義上的社會保障程序,而是一個看起來像精心設計的、由私人資本控制的制度。在這個制度裏,幾乎可以確定地說,工友從一開始就注定無法得到有效保障。

 

工友的兩難困境:餓死還是耗死

 

在香港的工傷程序中,工友幾乎無一例外地會撞上一面牆。這就是保險公司與公證行(loss adjuster)聯手形成的檢查機制。

 

我們知道,法律規定,工傷期間僱主需要支付五分之四的「工傷病假錢」。這似乎聽起來很合理,惟現實遠非如此。當工傷假稍微放得長一點,保險公司就會準時登場。他們會派出公證行來調查。請注意「公證」這兩個字,它聽起來彷彿是大公無私的第三方,但別忘了,是誰聘請的公證行?是保險公司。香港人比較喜歡說,「拿人錢財,替人消災」。多名工友說,公證行的目的往往不是還原真相,而是拿着放大鏡,尋找任何可以拒賠、少賠的藉口——「你這腰痛是舊患吧?」「醫生說你已經適合從事輕微工作了」(諷刺的是,現實中根本沒有老闆會請一個「半殘」的人做工作)。

 

緊接着,保險公司又會單方面「懷疑」工傷的合理性,或者僱主直接以種種理由,停止支付每個月的工傷病假錢。瞬間,工友的經濟來源被徹底切斷。

 

這時候,工友面前出現了兩條路,也就是我們經常觀察到的「兩難困境」。

 

第一條路:不認命,打官司,既然保險公司不講理,那我們就法院見。

 

這聽起來很硬氣,惟現實上困難重重。一旦進入法律程序,就意味着漫長的等待。在香港,排期看公立醫院專科要按年算;排期等法庭審理,同樣要按年計。在這兩三年真空期裏,工友沒有收入,還要面對昂貴醫療費、每個月的房租、一家老小的飯錢。你想申請勞工處的協助?想申請法律援助(法援)?法援的審批過程,同樣是一場繁瑣的馬拉松。大多數基層工友,根本沒有足夠存款熬過這段「零收入」的漫長寒冬,等待正義的到來。

 

第二條路:認命,簽和解協議,既然耗不起,那就只能接受保險公司拋出的「誘餌」—— 一筆一次過的、被嚴重壓價的賠償金(通常被稱為「和解」或「買斷」)。這筆錢往往不足以覆蓋工友未來的康復治療,更別提彌補永久傷殘造成的終身收入損失。但為了眼下能夠交上房租、買得起米,工友只能含淚簽署。一旦簽了,保險公司就徹底甩掉包袱;工友未來的生死病痛,概與他們無關。

 

這叫公平博弈嗎?一方是擁有頂級律師團隊、精算師、專家醫生、百億資本的保險巨頭;另一方是拖着殘軀、銀行帳戶即將見底,連下一頓飯在哪裏都不知道的基層工人。用「斷水斷糧」來逼迫工友在極不平等的條約上簽字,這不叫和解吧。

 

「給車買保險」的邏輯

 

這套缺乏關愛的制度之所以能夠運轉,根源在於香港將「工傷保障」這件本該屬於社會公共責任的事,完全外包給了以盈利為唯一目的之私人商業保險市場。

 

在香港,僱主必須為員工購買勞工保險,但這筆錢是交給私人保險公司。我們要問一個最基本問題:私人保險公司的本質是什麼?是賺錢。對股東負責,是他們的天職,他們沒有錯。這就決定了,保險公司在面對工傷理賠時,天然立場就是「敵對」的——他們無時無刻不在思考,如何用最低成本,把這個受傷個案打發走。

換句話說,我們其實是在用「給車買保險」的邏輯,在給活生生的人買保險。

 

你的轎車被撞凹了保險桿,公證行來拍個照、評估一下折舊,賠你一筆修理費,這很合理,因為車是死物。可是,當一個工友的脊椎被重物壓碎,當他的神經受損,每天夜裏痛得無法入睡,當他因為殘疾而陷入重度抑鬱時,我們的制度,依然在使用那套「車保險」邏輯——保險公司只計算你損失了百分之幾的「工作能力」,只計算怎樣賠付最符合他們的精算模型。

 

人不是機器零件,壞了可以按斤両折舊。把人的健康、尊嚴和生存權,交給資本的獲利率去裁決,你同意嗎?

 

為何不能是澳洲昆士蘭制度

 

面對這種批評,我們總有一套萬能的擋箭牌:「香港是低稅率的自由市場!我們是納稅人社會,不能搞西方那種養懶人的福利主義!」

 

這種邏輯,根本沒有道理。保護因建設這座城市而傷殘的工人,什麼時候成了「養懶人」的福利了?

 

我們不妨把目光投向澳洲的昆士蘭州(Queensland)。昆士蘭實行的「WorkCover」制度,根本就不是納稅人們恐懼的「用自己的錢養懶人」。昆士蘭的工傷保險,不是由私人商業保險公司把持的,而是由政府設立的法定公營機構(WorkCover Queensland)集中管理。當地強制僱主向這個公營機構交保費,當工人受傷時,是由這個不以榨取利潤為目標的公共機構負責賠償、醫療和康復。

 

因為沒有私人股東在背後催要分紅,「WorkCover」不需要絞盡腦汁地刁難工人、停止發放生活費。他們的核心目標,是「康復與重返工作」(rehabilitation and return to work)。在這種制度下,工人不需要在「餓死」與「賤賣自己」之間做選擇;他們可以在有經濟保障的前提下,安心治病。

 

難道昆士蘭就不收稅嗎?難道昆士蘭就不是市場經濟嗎?為什麼別人可以把人的生命和尊嚴,放在資本的利潤之上,而香港就必須把工友送進私人保險的死局裏?

 

不要再用「大家都有按程序走」來合理化這個制度了。當程序本身就充滿陷阱時,「程序正義」就淪為最大的實質不公。只要工傷保障一天不脫離私人盈利的困境,只要政府部門一天還在扮演「中立的看客」,香港工傷制度就永遠是一部吃人的機器。而那些被迫簽署不平等和解協定的工友,不過是這部機器履帶上被流水線送走而看不見之物。這是一個關愛社會不該有的奇怪工傷制度,是時候該改改了!

 

作者是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講座教授 潘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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