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文苑
歌舞片始于三十年代的香港影坛,成为当时其中一种大受欢迎的电影类型。这种以歌唱与舞蹈形式混合、充满欢快气氛的片种,透过歌声和身体上的伸展摆动,表达角色心情,发展一段又一段动人故事,基于这种呈现形式,普罗大众对于歌舞片的印象,都偏向建构在正向思想,预设男主女角会步向完满的结局,然而,歌舞片在香港的起源不能只单纯视之为一种电影创作类型,它所牵涉到的是当时香港社会发展脉络和女性面对的窘境,在这些歌舞升平的背后,原来是暗涌处处。本文将探讨歌舞片当时扎根香港的原因,它又是如何发展出独有的特色,建构出与外国歌舞片不同的风格,从中比较两者的不同之处。
香港歌舞片的源起,其实来自于一个称为「歌舞团」的群体,它的出现为本地歌舞片提供主要养份。但在华丽光鲜背后,却藏着不少凄惨的故事。三十年代开始歌舞团出现,成为当时女性脱离困局的新一种工作选择。相对男性而言,女性生存技能较少,无以为生,加上打仗时流离失所,入歌舞团对他们来说,在生活和工作上,带给她们不同的可能性。另外,直到1935年前港督贝璐宣布禁娼前,香港娼妓风气依然盛行,当时香港风月场所共有200多家,遍布全港九,有部份女性被迫良为娼[1],正如阮玲玉主演的《神女》(1934)一样[2],妇女受生活所迫,最后成为暗娼,饱受屈辱,这等情况在现实同样活生生存在。在禁娼以后,风月场所演变成另一种形式−−「导游社」。这些导游社源自于上海,当上海沦陷后,便转移至香港[3],直到1939年期间,香港共有80多间导游社,而其服务也不只限于卖身,甚至包括经营浴室、按摩、修甲等等[4],当时甚至出版了一本名为《香港导游专刊》的刊物,专门介绍导游女。[5]
但禁娼以后,也有不少人「上岸」改行当歌女或舞女[6],因为相比起被强行出卖肉体换取金钱,这无疑是另一条出路。当时香港兴起了一种名为「歌舞团」的产物,所谓歌舞团,是在二十年代末开始至三十年代初由上海兴起的剧团和音乐团体,这类团体大多数都活跃于剧场和广播当中,团员皆是歌女。以「卖艺」取代「卖身」,虽然歌舞团也必然有它的黑暗面,相信对于当时女性来说,仍是个吸引条件,既可脱离困境,也能投身演艺事业,无疑成为女性远离混沌的可能性。另外,也有不少女性是怀抱着歌舞梦,不怕艰辛坚持追梦,在舞台发光发亮。笔者推断不少女性也视之为跳板,开辟工作新路径,就三十年代香港歌舞片的内容题材,便足以论证这一点。
由汤晓丹执导、许啸谷编剧的《舞台春色》(1938)故事正是以歌舞团作为背景。讲述女主角林爱玲热爱表演,于是向艺花歌舞团自荐,却遭班主伦拒绝,后来剧团因为演员宋丽丽失场,失去表演合约,饱受抨击。另一边厢,被拒绝的林爱玲继续发奋图强,在佛氏三兄弟的训练下,爱玲终于得到马伦赏识。但由于剧团经济状况不稳,马伦和爱玲二人只得暂时在播音台演唱,演唱大受欢迎,二人也日渐生情[7]……这部电影直接描述歌舞团现实的光明和黑暗面,也表现了女性愿意为理想奋斗,不怕艰辛的形象(见图一)。

正如前文所提及,参加歌舞团是女性的新工作选择,当时也有电影公司看准这个时机,设立歌舞班,招揽有才华的女性加入,南粤正是例子。公司曾招揽数十个具有才艺的妙龄姑娘,加以训练[8],另也有登报招考,以及从华南有名气的戏剧团体中选拔人才。[9]训练内容十分严谨,每天定时从下午二时开始,四时结束,而且按身高和体格分组,由高至矮、由最高等至最次等,以保障电影歌舞呈现一定水平。当时南粤招徕了数十位妙龄姑娘,当中年纪最小的只有十四五岁,包括楚湘云、邓静嫦、陈安娜等人,培训了一班明日之星,在舞台上大放异彩。
正如前文所提及,当时歌舞电影的主题,并非一味以正向思想为主,在歌与舞的背后,更是充分反映社会实况。以由陈皮执导的《神秘之夜》(1937)为例,故事讲述当时城市中斑驳陆离的情况,神秘之夜特刊中提及:「充满了灵肉刺激!暴露了世界隐秘面!」[10](见图二),在女性的形象塑造上,这部影片的女性角色大多数是逃学女学生、街头妓女、在舞场流连陶醉在爱恋中的女性,《神秘之夜》原名为《黑暗世界》[11],充份反映了社会的悲情和阴暗面。《神秘之夜》全部对白都以歌唱形式唱出[12],从当年《南粤》特刊所见,不少曲目名称也与女性遭遇相关,例如〈索女招待〉,更附有一小段介绍:「女侍本为妇女职业之种,但狂且之徒,辄从而蹂躏之;于万目睽睽之下,大庭广众之中,每嬉皮笑脸,作秽语污言⋯⋯」[13],也有另一首则是〈调戏女工〉,「何少雄癞虾蟆想食天鹅肉。藉发粮以要胁女工。更且作得陇望蜀一箭三雕之想⋯⋯」[14](见图三),电影描述了当时女性遇到的困境,写实反映城市中阴霾角落。


但随着歌舞团的流行和香港社会逐渐开放进步,香港三十年代歌舞片变得多样化,不只是一味反映社会的阴暗面。当时不少国内和外国歌舞团访港,发迹自上海和广州的歌舞团曾多次到访香港表演,例如梅花歌舞团曾在1933年访港[15],在太平戏院登台,并表演《盘丝洞》、《杨贵妃》、《璇宫艳史》、《后台》等等,而在1935年,梅花歌舞团再次造访,并连续三天在高升戏院登台演出[16],演出《渔光曲》、《草裙艳舞》、《丁香山》等曲目,报章以「精彩」和「盛况」形容其演出,可见市民大众对于歌舞文化已有一定喜爱和接受度。
除华人的歌舞团以外,外国歌舞团也曾到访香江。一九三三年六月二十一日的《工商日报》便以「荷理活歌舞团又来了」为标题[17],为当时在全球环游闻名的美国歌舞团大肆报导,本来歌舞团只是路经香港,不打算逗留表演,但经过太平戏院连番挽留,终于在本港演出四天,而记者更称「闻此次所演尽是风骚香艳」,「更精彩、更肉感」,不但反映了外国歌舞团的特色,更见这种开放的演出为港人所接受。在一九三六年,中央戏院亦主动邀请德国男女艺术团到港表演[18],报导将其形容为「惊人技艺」、「目眩神迷」,更夸张为「看过之后,莫不同声赞美」,而值得令人注意的,是次表演特意放在歌舞片《荷理活狂欢会》(Hollywood Party, 1934)的放映期内。[19]
歌舞片的呈现亦开始吸纳外国元素在其中。1935年上映的《红伶歌女》(Opera Stars and Song Girls)正是好例子。故事设定上,由谢醒侬饰演的舞台红伶因为失业,加上要照顾生病的母亲和妹妹,只能屈就于街头帮人擦鞋养活。但凭着一把美妙的嗓子,为他带来不少生意,也得到剧团班主赏识与当时知名歌女陈雪香合演歌舞剧《闹婚》。其次,在这段「戏中戏」中,采用了新派美国百老汇式歌舞剧,由广州及香港的舞女们扮演成宫娥,但身上穿着西式服装,戴蝴蝶头盔,而谢醒侬则穿戴西方白马王子的服饰。《红伶歌女》在1935年3月4日在娱乐大戏院试映[20],当时报章形容其为「导演手法纯熟、光线及声音置景较该公司过去出品更为进步」、「音乐方面允另辟新途径」,被评为「观众极为称赏」,本着立意深刻,写当时红伶和歌女们在困境下仍然以完成戏剧使命为大原则[21],难怪在上映一个月后,观众仍然「人山人海」、「入座甚为踊跃」。[22]
而女性在电影中的服饰、打扮上打破传统框架,跳进西方文化,得到解放。例如《舞台春色》专刊宣传形容为这部片「摄制三月,耗资五万,歌舞十场,美女二百」,从剧照亦见片中排场声势浩大,不论是舞蹈姿势,排位、服饰都和荷里活制作十分相像,电影杂志除剧照外,也有加上插画,这些插画惟肖惟妙,把片中的佛氏三兄弟画成印度人装扮,头包白布,半裸上身,而林爱玲则被绘成穿着性感、蒙着脸纱的女郎,动作婀娜多姿。(见图四)而片中所唱的曲谱,也展示在专刊中。

而1939年上映、创下当年香港最高票房纪录的《第八天堂》[23],由唐雪卿和薛觉先主演。讲述由女主角饰演的粤剧名伶择夫趣事[24],而且片中多用歌曲穿插在剧情当中,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当年电影上映时间择在圣诞节,当年报章更称是「一个盛大的银色礼物」[25],在宣传上,这部歌舞片配合了外国最重要的节日之一——圣诞节,将西方元素融入其中。而剧照中亦见女主角唐雪卿身穿西式戏服,身旁侍女们也穿着类似服装,唐雪卿身处中心犹如万花簇中(见图五),其服饰打扮及舞台姿势都与外国歌舞片有异曲同工之妙;然而,除了仿效西方外,电影仍能保持东方基调,从剧照中可见,男女主角薛觉先和唐雪卿在某些情节会身穿粤剧服装唱粤曲。

总结而言,三十年代香港歌舞片的源起和发展,与女性的处境际遇息息相关,从被压迫到跃上舞台,以歌舞表现社会和反映自身面对的状况,及后更能藉由此打破传统对女性的印象,逐渐开放步向西化。而在电影的基调上,三十年代歌舞片仍保留华人特色,没有「走调」,及后到四十年代开始,歌舞片依然发展盛行,周璇在港拍的电影是彩色歌舞片《彩虹曲》(1953,新华),据说是首部中国彩色歌舞片。新华拍摄歌舞片也出名,如向电懋借林翠拍的《碧水红莲》(1960),赴台湾及日本取景,并在日本拍摄海底特技及由日藉歌舞演员参加演出。另有不少女明星如葛兰、林翠因能歌善舞而受到瞩目,风靡一时,在电懋和邵氏诞生后,更将歌舞片的特色推到最高锋,让这种既有异国风情,又能影射华人文化的片种发扬于本土和海外。
刘澜昌:在河水井水漩涡之中: 一国两制下的香港新闻生态(增订版) 。台湾:秀威资讯,2018,页165。 ↑
张伟:《谈影小集——中国现代影坛的尘封一隅》。台湾:秀威资讯,2009,页151。 ↑
杨国雄:《旧书刊中的香港身世》。香港:三联书店(香港)有限公司,页75。 ↑
同上注。 ↑
同注3。 ↑
邵雍:《中国近代妓女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页313。 ↑
黄淑娴、郭静宁编:《香港影片大全第一卷(1914-1941)》(增订本)。香港:香港电影资料馆,2020,页295。 ↑
史东:〈漫谈南粤歌舞班中三雏燕〉,《南粤》第8期,1938年12月10日。 ↑
同上注。 ↑
《神秘之夜特刊》,1937年。 ↑
黄淑娴、郭静宁编:《香港影片大全第一卷(1914-1941)》(增订本)。香港:香港电影资料馆,2020,页157。 ↑
同注10。 ↑
同上注。 ↑
同上注。 ↑
〈莲花歌舞团 摄影春画〉,《天光报》 1933年6月20日 。 ↑
〈高升演梅花歌舞团〉,《华字日报》1935年4月5日。 ↑
〈荷里活歌舞团又来了〉,《工商日报》1933年6月21日。 ↑
〈中央院续演歌舞团〉,《华字日报》1936年4月7日。 ↑
同上注。 ↑
〈红伶歌女成绩超绝〉,《工商日报》1935年3月5日。 ↑
同上注。 ↑
〈东乐仍映红伶歌女〉,《工商日报》1935年4月2日。 ↑
魏君子:《光影里的浪花:香港电影脉络回忆》。香港:中华书局(香港)有限公司,2019年,页50。 ↑
《旎旖风光的第八天堂》,《南粤》第8期,1938年12月10日。 ↑
同上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