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创作，做更思辨，更勇敢的人

這是一本我做的月曆。這個月曆的素材由郭奶奶的畫構成。左邊這位就是她，一位81歲的不識字的種地人。右邊是月曆的封面，封面上她的肖像是我根據她照片畫的。

我是去年在韶關鄉村振興基金會做藝術駐留專案的時候認識她的。當時她已經自發在家繪畫四五年了，但是產量不多。這個月曆裡的圖片是我和設計師高元根據她的畫設計創作的。

這是她的原作，她的主題以植物為主。我認識她以後説明她把繪畫物件拓展到動物。還教她使用不同的繪畫工具。

郭奶奶是我的藝術專案“汗流浹背”其中的一個故事。“汗流浹背”專案開始於2019年，是一個免費教流動女工寫作和畫畫的項目。我學的專業是畫畫，在這篇文章中，分享重點不是我作為唯一作者的創作，而是要另外幾個像郭奶奶這樣來自農村沒有學過畫畫的女性的創作故事。

第一個故事的主角是清姐。她今年55歲，沒有讀完小學就開始幫家裡務農了。我2020年11月由綠芽基金會和龍眼駐留專案支持，到她所在的村子做藝術駐留。她當時在這個村子裡以種蓮藕為生。

我駐留期間發現村裡多數是留守兒童，而且附近的小學沒有美術課；所以我決定面向村民開繪畫班。來的都是小孩，清姐是我班上唯一願意長期參與的成年人。

左邊是清姐的第一張畫，她用硫酸紙蒙著描一些兒童簡筆劃。右邊是她開始自己畫，還比較有畢卡索和馬提斯的感覺的。

下面這兩張就是她根據父母的家庭照片畫的畫。

她有很鮮明的性格，有很強的表達欲，不是很在乎其他人怎麼看她。同時有不認輸的性格，所以她畫起來以後就一發不可收拾。這是我們駐留結束在她家門口給她做的展覽。

小希是我們學員裡最年輕的一位，今年30歲。她手中這本書，叫《住在親情裡的疫情》流動女工專輯。是我去年編輯出版的一本圖文書。她的姐姐是這本書的作者之一，我是通過她姐姐這樣認識她的。我第一次見小希，感到她不想說話，也不想接觸目光，她只是不斷做家務，給她姐姐帶孩子，像是希望自己不存在一樣。後來，我和她姐姐越來越熟，知道了很多她的事情。包括她如何為了給家裡減輕負擔主動退學的。一次偶然的機會，她姐姐和我說她以前也很喜歡畫畫。於是我就問要來看一下。

當我第一次看到她作品的時候，我就很感歎是一個多麼熱愛世界的人。對比起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樣子，我覺得很心痛。世界真的虐待了她，不然一個那麼內心豐富溫柔的人為什麼要關自己的門呢？於是我邀請給她姐姐寫的文章配圖。

還有一位創作者是夢雨。她今年55歲，她來自甘肅，是初中學歷，由於家庭變故從2007年開始出門打工，現在在北京做住家家政工。我是在2018年通過一個工人文學群加她微信認識的，當時她已經開始在工人自創雜誌發表文章了，她還上過電視，也有一些導演和記者寫她的故事。

這是夢雨非常早期的畫。

大家看到開始她線是斷的。她覺得自己畫得很不好，我告訴她，你畫得線都很好，所以不需要塗改也不需要猶豫。之後很快她的線就畫順暢了。下面就是她畫順以後的作品。

這些是她在《住在親情裡的疫情》流動女工專輯裡給這本書畫的插圖，配的是她自己寫的三代女性的文字。

大家從這幾個小故事裡估計也看出來了，我的工作出發點是通過分享我的專業能力和審美見解，讓女工們從創作的經歷裡重塑自己和世界關係。那創作的經歷到底給她們帶來什麼呢？以下是我基於觀察的總結：

1. 恢復尊嚴，恢復自信，獲得希望，贏得良性迴圈的可能。

2. 擺脫束縛：覺得文字上還是繪畫上習慣性的認為“只有美美的”才值得畫，或者是那些畫出“美”的畫才是好作品。我沒有文化畫得不好，線都畫不直。

3. 思辨的看問題。創作的核心在於觀察，求證，思辨；一個創作者需要不斷的問：我看到了什麼，我到底想說的是什麼？我已經表達的東西它符合我所看到的和我所渴望的麼？在寫作方面，女工們開始的時候會因為思考而頭疼，她們更希望傾訴和宣洩。比如早期夢雨覺得她如果談家政工，就一定會談她們的苦；她會自動的過濾掉現實中和雇主相處的各種複雜性和多元性，還有家政體系的複雜性。而且她也不會拓展到對“苦”的求證和溯源。後來我和她一起創作了幾套作品，通過這個方式，我把多重敘述和複雜性帶到她的面前。慢慢得構思對她來說成為了一種樂趣。這個裝置是我和她一起創作的。主要是由她手寫家政行業的一些口號，然後我把這些痕跡轉畫到蠶絲布上。

4. 帶來了社會接觸面的不同 

以郭奶奶作為例子，雖然之前她的親戚朋友也知道畫畫，而且家人也支持她，但是在村子裡畫畫這個事情不是一個事情，她這種自發的創作很遺憾的也沒有鼓舞到其他村民。

而我在結束駐留的時候做的那本月曆，方便了在村外傳播，另一個是，可以融入村民生活。月曆做好之後，我和村委主任挨家挨戶把月曆送到村民家裡。為了強調女性在村子裡的地位和鼓勵村民識別自己文化能量，我還在村裡新建的文化館給她策劃了一個小房間，這個房間裡放了她作品的大照片和她平時生活照片。

對於清姐來說，畫畫直接影響到了她的家庭關係以及周圍人如何看她的。我離開村子後繼續寄材料給她，和她微信聯繫。她也繼續創作。後來我邀請她和我去北京一起做展覽。這個展覽主要圍繞著她的圖文故事進行的。這是我們的展覽現場，這些塑膠上畫的都是她現場畫的她的故事。她之前沒有去過北京，而這次去有免費的差旅和酒店，還有藝術家費。為此她很開心。

而對小希來說變化是最大的：我以她的畫介紹她進入了我朋友開的一個學校，她現在在那裡開始學習做建築設計師，並且獲得了很多愛心人士資助的獎學金。對於夢雨，我曾邀請她從北京到深圳一個我做駐留的美術館來。然後我們一起住，一起創作，見藝術家，一起去各種不同的場所，討論什麼表達是有意義的。

5. 經濟收入的多元化 

去年清姐的一個妹妹被診斷得了肝部的疾病，急需錢。而她妹妹又沒有錢，所以打算放棄治療。我和清姐就臨時決定用賣畫解決這個事情，我有一個朋友是做素人繪畫的，她後來買了一些清姐的作品，那筆錢解決了燃眉之急。

上面是給女工帶來的變化，那通過讓世界看到她們的創作和我們的合作，這個項目想給社會帶來什麼呢？

我想做不同於“感動中國”和“公益裡的社群認同”的敘事——因為據我所瞭解這兩種敘事也不見得更加全面和真實。我所瞭解的流動女工群體，是主動和被動同時存在的；她們首先急需解決物質上的困境，但是這種困境又不僅僅是物質上的，也是認知上文化上的。

我想給社會上其他可能想接近藝術的人，一個關於藝術和生活關系的“現身說法”。是不是所有的說話都是表達，所有的表達都是創作？我覺得不是的。我覺得只有你提供了某種有個體思辨性的東西的時候，真正看到生活，真正拷問藝術和生活的關係的時候，才是創作。經濟條件當然是一個因素，但是它有時候適得其反：有些家庭是“太有錢”，送去高級培訓班培訓出糟糕的習慣和審美；而有些家庭是因為太想藝術，走向了葉公好龍地把藝術當做 “優雅和高貴的象徵” 。而在汗流浹背項目裡，我不僅希望基層女性可以拒絕主流審美，我還希望她們的作品可以挑戰主流審美。一個真正的創作過程，會是一個最開放、最思辨、最平等的人和世界的時刻。居住，受教育的權力，和醫療養老決定人覺得自己處在什麼階層；但是我們也可以通過從接受和相信什麼資訊、文化及審美打破已有的隔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