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公益当中找空隙: 一个公益工作者针对“汗流浃背”的反思 (下篇)

作者簡介:阿定,廣州某公益基金會工作人員,2020年加入“汗流浹背”項目,支持流動女工的社區教育實踐和家庭互助合作,有約10年支持建立流動工人家庭社群的經驗。

流动工人家庭社群的经验。 “汗流浃背”项目希望培养出积极的行动者、支持社会组织成长。把人放在重要位置,这是一个很先进的理念,且这个项目也发明了非常独特而有效的方式,真正做到这一点。其实,这么多年来,对于怎么识别积极的行动者,怎么进一步培养人,国内很多基金会、NGO都是缺乏想象的,并对行动者缺乏深入的了解,带有很多幻觉,回避真正重要的问题,没有意愿和能力刨根问底、和工作对象一起探寻新的出路,从而就很难在小区带来更有效的改变。 

 

2020年初,我在机构中启动了一个应对疫情的项目,和不同的老师合作了两个写作课,都是关于书写个人疫情故事、生命故事的。我试图让这些老师推荐一些书籍给打工家庭,也有试探和ta们深入合作的可能,但ta们的克制(对参加者吝于做深入细致的对话,罕有真正的批评和严格的要求)、高成本、过度专业性或所受的管控让我发现ta们无法真正走进这个人群。但K老师带领的写作课让我有机会认识了Jing。Jing是K老师的朋友,她推荐认识的家政工人来参加其中一个写作课,然后我们见面了。我很快就识别到Jing内心求真的热情比我还高涨,而且有能力实现那些认真的想法。 而她看出我与她之前遇到的很多公益工作者很不一样,我不会无缘由地为公益行业辩护。可以说我们都更关注人性,而不是一味歌颂人道。

 

了解到Jing的“汗流浃背”项目与自己理念相近之后,我们一拍即合,决定来点猛料。我们做了一个新的写作班,持续大半年,合作目的就是促进阶层互见,把家长培养为关心教育公平议题和有公共意识的积极行动者。写作班包括观影写作、读书写作、个人自由写作三个模块,让学员共同面对和分析“客观现实”,过程中包含课堂辩论、小组讨论、文本互评等等环节。这个课程从设置上来说,一开始没有可能“通过情感去结连彼此”,更多的是严肃的知识输入、相异的观点碰撞、苏格拉底式的提问追问。工作人员也会通过私聊,与少部分有学习困难的学员基于其文本或现实处境,进行持续和深入的对话。这是一个在线的课程,每期招募学员约50人,学员背景多元,从工作身份来说有公益工作者、小区志愿者骨干,从学历来说有低至初中的打工妈妈,也有高至研究生的城市居民。随着课程的推进,后来也有发生线下的聚会、沙龙、走访。我们合作了两期写作班,第二期写作班增设了个人奖学金环节,鼓励优秀学员持续进行个人学习和小区实践。回顾这个过程,身在其中的一些人(包括Jing、我、学员、沙龙分享者)发展出了诚挚的友谊,这是一种建立在认真思考和坦诚交流基础上的真实的“情感连接”。 

 

在写作班中,Jing对学员的观察入微和毫不手软,常常让我高呼过瘾。当她“洞穿”一个人的时候,我会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对有些人我也有过一些困惑,但只有她做到了真正搞清楚是什么让她们摇摆不定、停步不前。

 

 她很早就告诉我,之前她在一些NGO开设写作班时给女工们看的电影和书是哪些,我当时确实会升起一个感觉,她们能看懂吗?她们会感兴趣吗?这些能切实帮助到她们吗?她告诉我肯定的答案,我听了很兴奋,她做到了我一直想做但没有做到的事,我非常想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所以当我经历这个过程的时候,我真的很入迷,人觉醒的过程令人惊叹,太美了!其实我自己觉醒的过程也是这样的呀,不可能通过那些下三滥思想、伪劣文化产品、虚假言语行动而获得启发和力量。但我没有坦诚面对其实更加迫切地需要这些内容的人,没有深入、细致地去探寻协助每个人觉醒的路径。她增加了我的勇气,打开了我的想象力。毫无疑问,公益就是要这样做呀! 

 

Jing与一些公益组织之间由于理念不同发生的张力也是重要的时刻,这恰好在印证着我和她一直以来在有关公益、艺术、时事的讨论中发现的那些问题。我很真实地在身边的人、甚至是一些我曾经比较信任的伙伴身上看到这些问题的具体呈现,看到当一些人缺乏对现实的了解、欠缺思辨能力、精神性和行动力都很软弱的时候,就会暴露出明显的无知、封闭和固执。有一次通话,我们谈到自己是如何长成今天这个样子,谈到持有的比较深层的信念,是与人有关的:我们都相信人的潜力,但不会把人的潜力等同于人目前呈现出来的样子,因而我们愿意努力去帮助人实现自己的潜力,同时也是在实现自己的潜力,这是一个充满乐趣的、富有创造力的、很美的过程。 

 

在工作过程中,Jing对学员进行了分类、预测,不是使用任何现有的阶级、文化、经济分类方法,而是基于这个人的动力、学习力、行动。她的工作报告会写已经做了什么,为什么这么做,接下来会怎么做。她的报告不是陈词滥调的,我透过她的文字完全感受到这些行动是从内心深处涌动出来的,她用整个生命在关心这些人的命运,挖掘这些人的可能性,和真正的艺术创作一样,全副身心投入,要把最独一无二的价值从隐藏的世界带到这个表像的世界。 

 

此外,在教导学员的写作过程中,Jing的教导方式亦令我意识到我们要对学员的知识构成、观念来源、思维习惯做更深层次的了解,而不能盲目假设和含糊断言。所以在第二期写作班开展过程中,为了谈讨一些重要的问题,我们做了两次公开讲座(《一次别离》电影讨论、关于某学者的知识生产与价值生产讨论),每次都掀起了风浪,简直让我大开眼界。我更加清楚意识到,全面认识一个人,无法避免要去看Ta如何对待知识、文化、权力和所谓底层/普通人。其实很多人的内在决定、思想质地、情感模式在日常中也有迹可循,写作班创造了一个非常好的场域,让我们能更快地抓住那些“让真相浮出水面”的瞬间, 在集体中也造成一波波的涟漪。 我们不得不退回到更前面的起点:读是什么、写是什么、我是谁。我们就是这么被一步步逼着不得不要去搞思辨通识教育、媒体素养学习和批判性思维训练。读和写依然是重要的介质,但与我最初想象的形式确实有了很大不同,“有效的回馈”成为其中非常重要的一环,她也找到了非常好的学习素材和实现路径,如实地呈现一个人看到了什么、是怎么看的、还有怎样的可能性。

 

Jing确实一点都不谈怎么“写”,而是不断引导ta们去思考、不断和ta们对话。我感到这样搞写作班非常有意思、非常刺激。虽然一般的写作老师都会说,写是有感而发,我手写我心,但只有她那么认真地探讨“感”和“心”。而在不断深入的提问、追问、互动、探讨中,学员自然越写越多而不会无话可说,并且文字越来越准确、生动,开始透过文字传达自己的思想和感情,尤其是,发展出反思的能力、养成严谨的习惯。 

 

Jing也多次问我,为什么我想做这样的事?我回答的是,培养人、找出支持人成长转变的方法就是我的工作目标,而这些人成为有公共意识和领导能力的行动者后,可以对接到我工作的H基金会在合作的小区、机构,带动更多的人、发起更多的事;或者也不一定要和H基金会发生直接的关系,只要保持行动就是伙伴。我相信当学员经过这样的思考和探索过程后,可以投入公益项目,也可能跳出公益圈子,以更跨界的方式、指向更变革性的目标。 我很欣慰她关心做这些事的意义本身,以及学员的出路问题,也正因为她真诚的关心,写作班成为了一个引擎,引发了后续更多事情,如部分学员继续投入思辨通识学习、加入驻村实践、成为新的学习项目的助教等等。更多人成为“出走者”,个人的和小区的出路才成为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