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我在公益組織的經歷: 一個來自底層背景的社工的自白
作者簡介:阿樹,有多年從事基層教育工作的經驗的公益工作人員,並支持流動女工的社區教育實踐和家庭互助合作
我在鄉村從事基層教育工作多年,後來離開教育體制進入公益組織服務,對教育以及公益體制有許多觀察與反思,始終無法明白,為什麼體制內所謂做頂層建設的人會如此無法感知基層的人和實際的情況呢?我帶著“階層互見”的信念,在2022年與藝術家Jing及其他背景的志願者開展了一個針對打工家庭(流動人口)的公益性質實驗性教育基地。以下是我在公益機構S的實務經驗中觀察到的,中國公益機構推動教育工作的盲點。
中國公益組織的結構問題
在一次針對K社區計畫的培訓上,我遇到了N。當時我所任職的S基金會支持了這個社區計畫。
被理事長所看重,參加過不少培訓活動,自己也組織了不少公益活動。這便是我對N的基本認知。
活動當天我準時到達目的地,我走進活動室,房間很寬敞,室內有一箱箱的零食,桌上放著幾張表格:《G社區“齊玩樂高,想像拼搭”通信協力創作親子活動簽到表》,一旁羅列了九種零食及一份樂高玩具的領取表。沿牆壁還放著一摞摞沒有開封的白色塑膠箱子。右邊牆壁上有兩大板塊的宣傳欄,兩個標題分別寫著: “黨建引領社會工作”,“組織引領、思想引領、服務引領”。
N和搭檔T進來了。我和她倆寒暄的時候,進來了一男一女兩個中學生,默不作聲坐在一邊。T告訴我男孩是她的大兒子,那個女孩是另一個初中的學生。
原本定的九點鐘開始的活動,一直到九點半,八個家長一共帶著十幾個孩子才陸陸續續來到活動室。這些家長年齡參差不齊,從年輕人到老年人都有。男中學生把一件印有志願者字樣的黃色馬甲穿在身上,女中學生拿著手機開始拍照,我這才明白過來,這兩個中學生是來做志願者的。
活動一開始,N將八個家庭分成兩組,讓兩組家長和孩子比賽:孩子的一隻胳膊和家長一隻胳膊挨著,把一個樂高積木放在並在一起的胳膊上,兩個人快速往前走,如果速度超過另一組家庭並且積木沒有掉下來就算贏了,贏的家庭可以在多種零食中挑選其中一種,輸了的家庭只能拿指定的零食。做完遊戲孩子們都挺興高采烈的,N讓大家圍著長桌坐下,就開始講繪本故事。
在講故事的過程中N會不斷問一些非常簡單的問題:主人公叫什麼名字?大象是什麼顏色的?等等,孩子們舉手非常積極,男中學生捧著一箱零食在孩子們中間走來走去,把零食獎勵給回答問題正確的孩子。所有孩子都回答了問題,也都答對了。家長們坐在孩子們的身後低著頭刷手機。
講完繪本故事,N、T兩個中學生志願者把靠牆放著的白色塑膠箱子發到每個小朋友的面前。N說:“這是獎勵給小朋友們的樂高積木,等下活動結束後,小朋友們可以把積木帶回家去。”有一兩個小朋友歡呼幾聲,大部分小朋友埋頭拆開箱子,有些家長放下手機幫孩子一起拆,積木嘩啦啦的倒在了白色的桌子上。
我站起來,挨個問家長:孩子的爸爸媽媽在廣州嗎?從事什麼工作?您是第幾次帶孩子來參加活動?
8個家庭中有7個家庭的父母至少其中一方是公務員,1個是K社工站工作人員的家屬,帶孩子過來的一般是全職在家帶孩子的媽媽或者家中的老人,其中有幾個家長帶了兩個孩子過來。大部分家長是第一次來參加活動,大家也是從社工站的居民微信群裡知道的活動消息。
活動臨近尾聲,N讓大家排好隊一起拍大合影,以及拍小視頻。她問大家今天開不開心,大家一起回答,開心。最後大家拎著積木箱子排隊,領取用白色塑膠袋包好的幾樣零食。
所有家長和孩子都離開後,我打算和大家復盤一下剛剛的活動。我請正要離開的兩個中學生也一起坐下來參與復盤,然後閒聊似地問他倆,為何會來參加志願服務?覺得活動怎麼樣?那兩個中學生似乎感到有點意外也有點茫然,說參加志願服務是學校要求,學校有一定量的要求,也可以給自己積分。
N走過來,面無表情地對兩個中學生說,你倆現在可以走了。然後她瞪著我對我說,阿樹老師你什麼意思,是不是對我不滿,你剛剛活動中問來問去什麼意思?她的怒火讓我意外而惱怒。我問她,為什麼不可以問?剛剛大家都開始聊天和玩玩具了,我作為來瞭解這場活動的人我不問怎麼瞭解情況?另外,你真的不覺得你的這場活動有什麼問題嗎?
她連珠帶炮地說,你知不知道我自己還要帶小孩還要煮飯我忙得很,我又不領你們S基金會的工資,你們S基金會什麼東西都不提供,就一兩本繪本,要求又一大堆,還是我自己去社工站爭取了這些零食還有玩具,才有人來參加活動。我辛辛苦苦做事情,還要你在這裡囉裏吧嗦一大堆?
我對她說,如果你是這樣一個態度,那我無話可說。然後我就離開了。
我跑去找Jing,痛苦地躺在地上動彈不得,我說,天哪,這就是我們所說的推動教育公平嗎?這就是我們培養的所謂優秀志願者嗎?這就是我們認為構建公民社會的種子嗎?
Jing看到我那麼痛苦,問我,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不管你做什麼我都支持你。
我把照片視頻發給了同事以及理事長,並且大概講清楚了我所看到的情況。同在S基金會工作的同事D把這些照片視頻發到了基金會的一個內部微信群裡,但是眾人討論的結果完全讓我出乎意料。
同事之一X對此表示見怪不怪:社區裡什麼人都有,人家願意來組織活動就不錯了,出現這種情況很正常,我們如果還想團結更多的人,就不要太吹毛求疵,基金會也是在多重夾縫中求生存。把關係搞僵以後就沒有人成為你的合作夥伴了。這是很正常的項目損耗,我們的培養不可能百分之百有效。
專案負責人L說我們一再提醒合作夥伴不要採用發放物資這樣簡單粗暴的方法來搞活動,也規定活動至少需要百分之六十的流動家庭參與,但是我們只能建議和宣導,志願者做不到,要把S基金會的活動和其他活動混在一起做我們也沒有辦法。
當時的我感到氣憤而困惑:N為什麼對我生氣?她享受了那麼多免費的公益培訓資源,對她的改變到底是什麼?
為什麼允許這種無效的活動方式?退一萬步講哪怕阻止不了,為什麼大家在態度上見怪不怪?進一步說,我們真的拿這種現象束手無策嗎?看到然後指出問題,難道不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嗎?我們可以很理所當然地去糾正一個孩子的言行,卻在看到一個成年人明顯的謬誤時隻字不提,只為表現自己的寬容?
發現自己無法在教育小組內部取得突破後,我給基金會負責人寫了一封信,全文如下:
作為自我定位為地區公益樞紐的S基金會,公益機構所做的教育如何區別於商業機構的教育?首先我們需要回到公益的原點,那就是公益需要具備公共性。因為我們服務流動人群,所以自帶公共性,那麼在內容上,我們要做什麼才能體現公共性呢?我認為教育內容上最應該談的是責任、權利、民主、法治、國家、民族等通識類話題,而去講述這些主題的工具是用批判性思維,所謂的批判性思維其實就是讓你學會論證,以及學會去評估論證的品質,它最終是讓人知道自己該信什麼,從而該做什麼。
為什麼要以批判性思維為基礎去做通識類課程呢?公益服務的是脆弱性群體,所謂的脆弱性,本質上是被系統剝奪得最徹底的一群人,比如作為單親媽媽、視障人士、流動人口的我,流動兒童的我的孩子,流動老人的我的父母。我深知這樣的人每天都活在最兜底的醫療和教育都無法得到保障的深重剝奪中,而實際上這群人在知識和支援系統上都難以解決如此結構性的困境。如果這群人在多重困境中以原子化的存在狀態再做出一系列錯誤的決定,那麼就會製造一系列的災難。比如一個普通人受消費主義蠱惑或者迷信一夜暴富的美夢去網貸導致債台高壘,個人走上自殺和殺人的道路,將整個家庭拉入深淵。而公益工作人員缺失批判性思維同樣很災難,本質上會和脆弱性群體一樣,無法識別真正的盟友,比如Jing和流動人口以及和公益工作人員的互動因為價值觀與信念不同所引發的衝突就很好的證明了這一點。批判性思維作為一個基礎而普通的工具,教會人們學會區分事實和觀點,將論證作為一種本能,如果公益僅僅是做到這一點,想想看,就可以消除網路和現實世界的多少烏煙瘴氣的事情。
而這樣的內容本身其實就是一個正常的教育該有的樣子,只不過我們國內根本不存在正常的教育,有的只有大量基於政治宣傳需求的情緒煽動,完全沒有事實與觀點的區分,不做虛構與非虛構的區別,導致枉顧事實,沒有論證,情緒先行,拼命扣帽子盛行。
通識課程和批判性思維是中性的東西,但放在當下的語境卻成為了危險而罕見的東西,你說談民主法治太危險,我們已經從最為溫和的社會情感入手,如果你再抽離掉批判性思維作為基礎,那麼我們所提供的只不過是昂貴而又遠遠遜色於專業教育機構的教育內容,這樣的內容往往只是因為符合公益工作人員的平均認知水準而大肆流行。
離開意味著新的開始
4個月後,我離開了S基金會,他們的社區教育小組的項目照舊進行,在小範圍內“不會溝通,無法團結夥伴”的評價貼在了我的身上。幾經波折之後我開始和Jing獨立做專案,在城中村開展了一個針對打工家庭的實驗性教育基地。我越發清楚地看到,通識和批判性思維的缺失並不會因為個體經濟能力和學歷水準的不同而有所不同,這種共同的缺失是導致我對看起來頗有中產面向的S基金會”諫言“失敗,和所謂社區積極份子N的互動產生衝突的根源。更為致命的是填充這種缺失的是一種抒情式夢囈般的語言和情感模式,這導致作為知識的通識和批判性思維無法進入公益語境半分,哪怕有一定通識基礎的公益從業個體也在炮製這樣的敘事:如N這樣的所謂社區積極分子拿起一本繪本所構建的擺拍現場,提供給董事會一份圖文並茂的報告,就實現了社區融合的宏願,完成了公益機構的使命。這無疑是荒誕和可笑的,也完全是一廂情願的,卻是公益中的主流。
在新的專案裡我們完全摒棄了主流以年齡、學歷、經濟水準等等去篩選人的維度,選擇去尋找人群中真正渴望以及呼喚真思考和真情感的個體。這樣我們就擁有了年齡、學歷、經濟水準、職業、經歷、地域等等各方面跨度都極大的學員群體,30個學員裡7個是在城市的流動人口,7個是農村人口。Jing直面了群體的共同缺失,在已經被嚴重污染的簡中環境裡打撈出最好的通識和批判性思維內容發送到學員當中,這樣學員差異化的生活本身就成為了每個學員最好的教材。接著學員進入到我們駐村過程中熟識的社區家庭,以及學員各自的家庭中共同開展社區教育活動,讓不同階層的個體共同生活、學習和互動。在這個過程中我的信念越發明確,作為一個公益教育組織,我們需要幫助學員成為的是獨立而有尊嚴的個體,實現自由獨立個體之間的自由連結,如此才能突破現有的讓人失智而癲狂的牢籠。

